晚上十點多,家裡客廳那一盞工地在使用的吊燈還亮著微光,小磊窩在角落的破破又塌陷的沙發上,手裡轉著一支壞掉的搖控器,轉了快二十分鐘。家裡的長輩在隔壁房間睡了,他不敢吵,但也不想睡。明天開始,媽媽要去報到了,刑期將近一年。他知道這件事已經一個多禮拜,但每次想到,還是會偷偷掉淚——不是因為害怕媽媽不在,是因為他突然不知道,接下來如果半夜發生什麼事,他該打給誰。
家中同住的年邁長輩,其實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只是媽媽相識多年的朋友,孩子都稱他阿公。平時會搭手照顧他的,是媽媽多年前認的一位乾姊妹,跟他也是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但媽媽要入監服刑,只能把監護權委託給這位乾姊妹,沒有人正式問過他:你晚上一個人在家,會不會怕?
同一道牆,兩種連坐
今年稍早因為「陽光女子合唱團」電影火紅,一篇談「攜子入監」制度的報導重新被翻出討論。文章點出一個各國都在面對的兩難:當父母入獄、孩子沒有適當的人收養或照顧時,部分國家選擇讓嬰幼兒跟著母親一起住進監獄,避免孩子被丟給不適任的臨時照顧者,甚至傳出遭虐死的悲劇;但讓孩子在鐵窗後長大,又等於是讓一個沒有犯罪的人,跟著服了一段「無罪的刑期」[1]。
牆內的嬰兒,和牆外的小磊,其實是同一道牆下的兩種連坐。報導裡的孩子小到必須跟著媽媽入監;而小磊大到不需要進去,卻也小到沒有能力決定,自己接下來的日子要交給誰。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沒有人問過他怕不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試著讓自己看起來「適應得很好」,好讓大人少擔心一點。
我們很少談論「受刑人子女」這個群體,因為他們不上新聞、不被統計,甚至連社福系統有時也只把焦點放在「服刑中的家長」身上,忘了監獄外面,還有一個正在長大的孩子。
那些數字背後,是被連坐的童年
這個群體到底有多大?老實說,台灣沒有一個官方的全國總數。國家會定期清點的,是矯正機關的收容人數(110 年底約 5.4 萬人)[2],以及少數「攜帶入監」、真的住進監獄的嬰幼兒——但這些都不是那一大群父母在服刑、自己被留在牆外的孩子。原因很現實:法務部管的是「受刑人」,不會去數他牆外的小孩;衛福部管的是「兒少保護案件」,孩子得因為別的緣由進了系統才會被登記。於是一個父母入獄、表面上「適應良好」的孩子,在任何一張官方統計表上,往往都不會出現。
我們手上有的,只是一些拼不成總數的局部線索。早期的學術調查勾勒過輪廓[3],但年代已久、樣本有限;真正長期在接住這群孩子的,其實是民間——紅心字會自 1988 年起,是全台唯一專門服務受刑人家屬的社福團體,每年至少協助超過 3,000 名孩子[4],只是那是「服務觸及」的人數,並不等於全台的總量。若參照國外,光美國就估計約有 270 萬名孩子的父母正在服刑[5],可以合理推想台灣的數字絕不會小,只是從來沒有人正式清點過。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這群孩子的隱形,本身往往就是一種制度的選擇。
這些線索拼起來要說的,不是「這些孩子注定會走偏」,而是:當一個孩子的依附對象忽然消失、照顧資源忽然出現空缺,他承受的風險不會自動降低,除非有人補上那個空缺。
而這道空缺,往往不是一個人來。在童年逆境經驗(ACEs)的研究框架裡,「家中有人入獄」本身就是原始十項逆境之一[6]——和身體虐待、情感忽視、家庭藥酒癮並列。更值得注意的是後來學者的追蹤:有父母入獄的孩子,平均承受的「其他逆境」是一般孩子的近五倍;而完全沒有其他逆境的,只有不到一成五,一般孩子則超過七成[7]。換句話說,父母入獄很少單獨降臨,它常常拖著貧困、藥酒癮、失依、照顧中斷一整串逆境一起壓在孩子身上。而 ACEs 數十年的研究早已證實:童年累積的逆境越多,成年後在身心健康上付出的代價就越高[6]。小磊的童年,就是被這樣連坐的。
那份不能說出口的羞恥
受刑人子女和其他不利處境兒少,還有一個最不一樣的地方:他們的處境,是「不能說的」。
同學問起爸媽在做什麼,他得撒謊或岔開;老師關心一句,他怕一旦說了,會被用另一種眼光看待。貧窮可以被同情,隔代教養可以被理解,但「我媽去關了」這句話,孩子往往連對最親近的人都說不出口。那份必須藏起來的羞恥,讓本就稀薄的支持又斷了一截——他不是沒有求助的需要,是連求助這件事,都得先跨過一道「會不會被貼標籤」的高牆。沉默,於是成了這個群體最普遍、也最容易被誤讀為「還好」的表情。
小磊看起來很好,但「很好」不代表「安全」
小磊在學校與據點裡的表現,其實一直不差——學習能力好,也願意配合。依戀理論說明了這背後的機制:孩子需要在早期與主要照顧者建立穩定的安全依戀,這份關係是他探索世界、發展自信的地基。當這個依戀對象忽然被抽走,孩子不一定會表現出明顯的崩潰,反而常常是表面上「適應良好」,內在卻處在一種持續的警戒狀態——他在等待下一次變動,因為他已經學會,安全感隨時可能被收回。
而這份「適應良好」底下,藏著兩個容易被忽略的風險。
第一,他的照顧網絡本身極其脆弱。家中長輩年事已高、行動不便,協助照顧他的乾姊妹與他沒有任何法定或血緣上的連結,純粹靠著一份人情在撐。萬一長輩健康出狀況、或這位乾姊妹自己的生活有變動,這個孩子瞬間就會無人可托——這不是假設性的風險,而是現在進行式的結構性空缺。
第二,他過去已有過動藥物使用紀錄,也曾因母親染毒而被短暫安置,也曾有過偷竊紀錄。對照前面 ACEs 的研究,這正是逆境叢聚的具體模樣。這些行為不是「壞」,而是一個孩子在不穩定環境中,反覆練習出來的應對方式——當大人忽然消失、規則忽然改變,孩子能抓住的,往往是當下能立刻緩解焦慮的小動作。
我們在做的事,不是等危機發生才介入
面對小磊,我們的處遇邏輯,是在媽媽入獄之前,就先把安全網一一補起來,而不是等事情真的出狀況才補救。
我們陪他建立一份具體的「安全計畫」——不是抽象地告訴他「有事要說」,而是清楚列出:如果家中長輩晚上身體不舒服、如果家裡發生緊急狀況,他可以打給誰、怎麼打、對方會怎麼幫他,讓「萬一」這件事,從一個模糊的恐懼,變成一個他自己就能執行的步驟。在媽媽剛入獄的頭一兩個禮拜,我們選擇密集關懷而不是觀察等待,因為這段「斷裂剛發生」的時間,正是孩子最容易感到被拋下的時刻,密集的陪伴能讓他知道:照顧不會因為媽媽不在了就一起消失。針對偷竊這類行為,我們也提早導入正向的點數獎勵機制,讓他能靠「做對的事」換得實質回饋,一個孩子如果能靠做對的事得到關注與肯定,就沒那麼大的動機,去用偷竊尋求關心。
這些做法都稱不上戲劇性,但每一件事的背後,都是想在那個「依戀忽然斷裂」的空隙裡,搭一塊孩子踩得住的板子。
沒有人該為一個不是自己犯下的錯,獨自服刑
小磊沒有犯任何錯,但他正在承受一段他完全無法控制的人生轉折——這正是「攜子入監」這類議題真正想提醒我們的事:當大人犯了錯、付出代價,孩子往往是那個在制度縫隙裡,被遺忘要去問一聲「你還好嗎」的人。
我們無法替小磊的媽媽縮短刑期,也無法讓家中長輩的身體變得更硬朗。但我們可以做的,是在那段他必須獨自面對的日子裡,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群大人,會主動記得他、主動打給他、主動在他開口求助之前,先把安全網鋪好。
這是一場沒有退場機制的陪伴。
對小磊來說,這不是一句溫情的口號。它的意思是:媽媽不在的這幾百天,我們會把「明天還會在」這句話,落實成一支他隨時打得通的電話、一個他知道隨時可以走進來的地方。
(故事為小草書屋真實個案,為保護當事人,本文中「小磊」為化名,文中所有人物代稱、家庭結構與情節細節均經去識別化與綜合改寫處理,不對應任何特定真實個案,僅保留其處境的本質。)
FAQ|關於受刑人子女,你可能想知道的 6 件事
當父母(多半是母親)入獄、孩子卻沒有適當的人收養或照顧時,部分國家允許嬰幼兒在一定年齡前跟著母親住進監獄的特設區域,避免孩子被丟給不適任的臨時照顧者,甚至發生受虐悲劇[1]。它是兩難下的折衷——讓一個沒有犯罪的孩子在鐵窗後長大,等於跟著服了一段「無罪的刑期」。而這道難題的另一面,是那些大到不必入監、卻被獨自留在牆外的孩子,他們同樣承受著一種「連坐」。
關鍵不只是「少了一個大人」,而是孩子賴以發展的「安全依附」被忽然抽走。依戀理論指出,穩定的照顧關係是孩子探索世界、建立自信的地基;當它斷裂,孩子未必當場崩潰,反而常表現得「適應良好」,內在卻長期處在警戒狀態。更重要的是,「家中有人入獄」本身就是童年逆境經驗(ACEs)的原始十項之一[6],而它很少單獨出現——研究發現有父母入獄的孩子,承受的其他逆境平均是一般孩子的近五倍[7]。
是「不能說」。貧窮可以被同情,隔代教養可以被理解,但「我爸媽去關了」這句話,孩子往往連對最親近的人都說不出口。那份必須藏起來的羞恥,讓本就稀薄的支持又斷一截——他不是沒有求助的需要,而是連求助,都得先跨過一道「會不會被貼標籤」的牆。這份隱形的祕密,是這個群體最該被理解的獨特處境。
不一定。對受創的孩子來說,「看起來很好」和「真的安全」是兩回事。表面的配合與懂事,有時正是孩子為了不讓大人擔心、避免再失去而發展出的生存策略。真正要評估的,是他背後的照顧網絡穩不穩——如果支撐他的只是一份沒有法定或血緣連結的人情,那麼這份「很好」隨時可能一夕崩塌。
最有用的,往往不是給建議,而是給穩定。不追問、不用異樣眼光看待、讓孩子知道「就算你不說,我也還在」,本身就是一種支持。如果能做得更多,可以協助他建立具體的求助管道——讓「萬一」從一個模糊的恐懼,變成一個他知道可以打給誰的清楚步驟。對這些孩子而言,一個可預期、不會忽然消失的大人,比任何同情都珍貴。
精確地說,台灣沒有一個官方的全國總數。國家定期清點的是矯正機關的收容人數(110 年底約 5.4 萬人)[2],以及少數「攜帶入監」的嬰幼兒,但都不是那一大群被留在牆外的孩子。原因在於這個群體卡在各部會中間——法務部管的是受刑人、不數他牆外的小孩;衛福部管的是兒少保護案件,孩子得因別的緣由進了系統才會被登記。早期學術調查只勾勒過輪廓[3],民間的紅心字會每年至少協助逾 3,000 名受刑人子女[4],但那是服務人數、不是全台總量;對照美國估計約 270 萬名孩子的父母正在服刑[5],可以推想台灣數字絕不小。所以不是「沒有人關心」,而是國家從未把這群孩子當成一個該被清點的群體——他們的隱形,本身就是一種制度的選擇。
參考資料
- 陳俞亨。〈跟著家長一起「入獄」,鐵窗後的無罪監禁者——「攜子入監」制度,各國怎麼做?〉。換日線。crossing.cw.com.tw
- 聯合新聞網。〈110 年底矯正機關收容人數 5.4 萬人,年減 7.2%〉。udn.com
- 王瑞婉(2003)。〈女性受刑人之家庭問題研究〉。嘉義大學家庭教育研究所。(早期學術調查,樣本與年代均有限,僅供勾勒輪廓)
- 中華民國紅心字會「心納(收容人)家庭服務」。自 1988 年起為全台唯一專門服務受刑人家屬之社福團體,每年至少協助逾 3,000 名兒童。redheart
- National Resource Center on Children and Families of the Incarcerated. How many children have a parent in prison or jail?(估計全美約 270 萬名兒童有父母正在服刑)
- Felitti, V. J., et al. (1998). Relationship of Childhood Abuse and Household Dysfunction to Many of the Leading Causes of Death in Adults (The ACE Study). American Journal of Preventive Medicine, 14(4), 245–258.
- Turney, K. (2018). 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 among children of incarcerated parents. Children and Youth Services Review, 89, 218–225.
- 兒少權益網。〈童年的傷,長大後仍會記著〉。cylaw.org.t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