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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專欄

無罪的刑期——當媽媽要去關了,沒人問過孩子怎麼辦

文/小草書屋
2026 · 07 · 06 專欄思考

晚上十點多,家裡客廳那一盞工地在使用的吊燈還亮著微光,小磊窩在角落的破破又塌陷的沙發上,手裡轉著一支壞掉的搖控器,轉了快二十分鐘。家裡的長輩在隔壁房間睡了,他不敢吵,但也不想睡。明天開始,媽媽要去報到了,刑期將近一年。他知道這件事已經一個多禮拜,但每次想到,還是會偷偷掉淚——不是因為害怕媽媽不在,是因為他突然不知道,接下來如果半夜發生什麼事,他該打給誰。

家中同住的年邁長輩,其實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只是媽媽相識多年的朋友,孩子都稱他阿公。平時會搭手照顧他的,是媽媽多年前認的一位乾姊妹,跟他也是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但媽媽要入監服刑,只能把監護權委託給這位乾姊妹,沒有人正式問過他:你晚上一個人在家,會不會怕?

同一道牆,兩種連坐

今年稍早因為「陽光女子合唱團」電影火紅,一篇談「攜子入監」制度的報導重新被翻出討論。文章點出一個各國都在面對的兩難:當父母入獄、孩子沒有適當的人收養或照顧時,部分國家選擇讓嬰幼兒跟著母親一起住進監獄,避免孩子被丟給不適任的臨時照顧者,甚至傳出遭虐死的悲劇;但讓孩子在鐵窗後長大,又等於是讓一個沒有犯罪的人,跟著服了一段「無罪的刑期」[1]

牆內的嬰兒,和牆外的小磊,其實是同一道牆下的兩種連坐。報導裡的孩子小到必須跟著媽媽入監;而小磊大到不需要進去,卻也小到沒有能力決定,自己接下來的日子要交給誰。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沒有人問過他怕不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試著讓自己看起來「適應得很好」,好讓大人少擔心一點。

我們很少談論「受刑人子女」這個群體,因為他們不上新聞、不被統計,甚至連社福系統有時也只把焦點放在「服刑中的家長」身上,忘了監獄外面,還有一個正在長大的孩子。

那些數字背後,是被連坐的童年

這個群體到底有多大?老實說,台灣沒有一個官方的全國總數。國家會定期清點的,是矯正機關的收容人數(110 年底約 5.4 萬人)[2],以及少數「攜帶入監」、真的住進監獄的嬰幼兒——但這些都不是那一大群父母在服刑、自己被留在牆外的孩子。原因很現實:法務部管的是「受刑人」,不會去數他牆外的小孩;衛福部管的是「兒少保護案件」,孩子得因為別的緣由進了系統才會被登記。於是一個父母入獄、表面上「適應良好」的孩子,在任何一張官方統計表上,往往都不會出現。

我們手上有的,只是一些拼不成總數的局部線索。早期的學術調查勾勒過輪廓[3],但年代已久、樣本有限;真正長期在接住這群孩子的,其實是民間——紅心字會自 1988 年起,是全台唯一專門服務受刑人家屬的社福團體,每年至少協助超過 3,000 名孩子[4],只是那是「服務觸及」的人數,並不等於全台的總量。若參照國外,光美國就估計約有 270 萬名孩子的父母正在服刑[5],可以合理推想台灣的數字絕不會小,只是從來沒有人正式清點過。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這群孩子的隱形,本身往往就是一種制度的選擇。

這些線索拼起來要說的,不是「這些孩子注定會走偏」,而是:當一個孩子的依附對象忽然消失、照顧資源忽然出現空缺,他承受的風險不會自動降低,除非有人補上那個空缺。

而這道空缺,往往不是一個人來。在童年逆境經驗(ACEs)的研究框架裡,「家中有人入獄」本身就是原始十項逆境之一[6]——和身體虐待、情感忽視、家庭藥酒癮並列。更值得注意的是後來學者的追蹤:有父母入獄的孩子,平均承受的「其他逆境」是一般孩子的近五倍;而完全沒有其他逆境的,只有不到一成五,一般孩子則超過七成[7]。換句話說,父母入獄很少單獨降臨,它常常拖著貧困、藥酒癮、失依、照顧中斷一整串逆境一起壓在孩子身上。而 ACEs 數十年的研究早已證實:童年累積的逆境越多,成年後在身心健康上付出的代價就越高[6]。小磊的童年,就是被這樣連坐的。

那份不能說出口的羞恥

受刑人子女和其他不利處境兒少,還有一個最不一樣的地方:他們的處境,是「不能說的」。

同學問起爸媽在做什麼,他得撒謊或岔開;老師關心一句,他怕一旦說了,會被用另一種眼光看待。貧窮可以被同情,隔代教養可以被理解,但「我媽去關了」這句話,孩子往往連對最親近的人都說不出口。那份必須藏起來的羞恥,讓本就稀薄的支持又斷了一截——他不是沒有求助的需要,是連求助這件事,都得先跨過一道「會不會被貼標籤」的高牆。沉默,於是成了這個群體最普遍、也最容易被誤讀為「還好」的表情。

小磊看起來很好,但「很好」不代表「安全」

小磊在學校與據點裡的表現,其實一直不差——學習能力好,也願意配合。依戀理論說明了這背後的機制:孩子需要在早期與主要照顧者建立穩定的安全依戀,這份關係是他探索世界、發展自信的地基。當這個依戀對象忽然被抽走,孩子不一定會表現出明顯的崩潰,反而常常是表面上「適應良好」,內在卻處在一種持續的警戒狀態——他在等待下一次變動,因為他已經學會,安全感隨時可能被收回。

而這份「適應良好」底下,藏著兩個容易被忽略的風險。

第一,他的照顧網絡本身極其脆弱。家中長輩年事已高、行動不便,協助照顧他的乾姊妹與他沒有任何法定或血緣上的連結,純粹靠著一份人情在撐。萬一長輩健康出狀況、或這位乾姊妹自己的生活有變動,這個孩子瞬間就會無人可托——這不是假設性的風險,而是現在進行式的結構性空缺。

第二,他過去已有過動藥物使用紀錄,也曾因母親染毒而被短暫安置,也曾有過偷竊紀錄。對照前面 ACEs 的研究,這正是逆境叢聚的具體模樣。這些行為不是「壞」,而是一個孩子在不穩定環境中,反覆練習出來的應對方式——當大人忽然消失、規則忽然改變,孩子能抓住的,往往是當下能立刻緩解焦慮的小動作。

我們在做的事,不是等危機發生才介入

面對小磊,我們的處遇邏輯,是在媽媽入獄之前,就先把安全網一一補起來,而不是等事情真的出狀況才補救。

我們陪他建立一份具體的「安全計畫」——不是抽象地告訴他「有事要說」,而是清楚列出:如果家中長輩晚上身體不舒服、如果家裡發生緊急狀況,他可以打給誰、怎麼打、對方會怎麼幫他,讓「萬一」這件事,從一個模糊的恐懼,變成一個他自己就能執行的步驟。在媽媽剛入獄的頭一兩個禮拜,我們選擇密集關懷而不是觀察等待,因為這段「斷裂剛發生」的時間,正是孩子最容易感到被拋下的時刻,密集的陪伴能讓他知道:照顧不會因為媽媽不在了就一起消失。針對偷竊這類行為,我們也提早導入正向的點數獎勵機制,讓他能靠「做對的事」換得實質回饋,一個孩子如果能靠做對的事得到關注與肯定,就沒那麼大的動機,去用偷竊尋求關心。

這些做法都稱不上戲劇性,但每一件事的背後,都是想在那個「依戀忽然斷裂」的空隙裡,搭一塊孩子踩得住的板子。

沒有人該為一個不是自己犯下的錯,獨自服刑

小磊沒有犯任何錯,但他正在承受一段他完全無法控制的人生轉折——這正是「攜子入監」這類議題真正想提醒我們的事:當大人犯了錯、付出代價,孩子往往是那個在制度縫隙裡,被遺忘要去問一聲「你還好嗎」的人。

我們無法替小磊的媽媽縮短刑期,也無法讓家中長輩的身體變得更硬朗。但我們可以做的,是在那段他必須獨自面對的日子裡,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群大人,會主動記得他、主動打給他、主動在他開口求助之前,先把安全網鋪好。

這是一場沒有退場機制的陪伴。

對小磊來說,這不是一句溫情的口號。它的意思是:媽媽不在的這幾百天,我們會把「明天還會在」這句話,落實成一支他隨時打得通的電話、一個他知道隨時可以走進來的地方。

(故事為小草書屋真實個案,為保護當事人,本文中「小磊」為化名,文中所有人物代稱、家庭結構與情節細節均經去識別化與綜合改寫處理,不對應任何特定真實個案,僅保留其處境的本質。)

FAQ|關於受刑人子女,你可能想知道的 6 件事

什麼是「攜子入監」?為什麼有些國家讓孩子住進監獄?

當父母(多半是母親)入獄、孩子卻沒有適當的人收養或照顧時,部分國家允許嬰幼兒在一定年齡前跟著母親住進監獄的特設區域,避免孩子被丟給不適任的臨時照顧者,甚至發生受虐悲劇[1]。它是兩難下的折衷——讓一個沒有犯罪的孩子在鐵窗後長大,等於跟著服了一段「無罪的刑期」。而這道難題的另一面,是那些大到不必入監、卻被獨自留在牆外的孩子,他們同樣承受著一種「連坐」。

父母入獄會對孩子造成什麼影響?

關鍵不只是「少了一個大人」,而是孩子賴以發展的「安全依附」被忽然抽走。依戀理論指出,穩定的照顧關係是孩子探索世界、建立自信的地基;當它斷裂,孩子未必當場崩潰,反而常表現得「適應良好」,內在卻長期處在警戒狀態。更重要的是,「家中有人入獄」本身就是童年逆境經驗(ACEs)的原始十項之一[6],而它很少單獨出現——研究發現有父母入獄的孩子,承受的其他逆境平均是一般孩子的近五倍[7]

受刑人子女和其他弱勢兒少,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是「不能說」。貧窮可以被同情,隔代教養可以被理解,但「我爸媽去關了」這句話,孩子往往連對最親近的人都說不出口。那份必須藏起來的羞恥,讓本就稀薄的支持又斷一截——他不是沒有求助的需要,而是連求助,都得先跨過一道「會不會被貼標籤」的牆。這份隱形的祕密,是這個群體最該被理解的獨特處境。

孩子看起來「適應良好」、成績也不差,是不是就代表沒事?

不一定。對受創的孩子來說,「看起來很好」和「真的安全」是兩回事。表面的配合與懂事,有時正是孩子為了不讓大人擔心、避免再失去而發展出的生存策略。真正要評估的,是他背後的照顧網絡穩不穩——如果支撐他的只是一份沒有法定或血緣連結的人情,那麼這份「很好」隨時可能一夕崩塌。

身邊如果有家長入獄的孩子,一般人可以怎麼幫忙?

最有用的,往往不是給建議,而是給穩定。不追問、不用異樣眼光看待、讓孩子知道「就算你不說,我也還在」,本身就是一種支持。如果能做得更多,可以協助他建立具體的求助管道——讓「萬一」從一個模糊的恐懼,變成一個他知道可以打給誰的清楚步驟。對這些孩子而言,一個可預期、不會忽然消失的大人,比任何同情都珍貴。

台灣到底有多少受刑人子女?真的沒有調查嗎?

精確地說,台灣沒有一個官方的全國總數。國家定期清點的是矯正機關的收容人數(110 年底約 5.4 萬人)[2],以及少數「攜帶入監」的嬰幼兒,但都不是那一大群被留在牆外的孩子。原因在於這個群體卡在各部會中間——法務部管的是受刑人、不數他牆外的小孩;衛福部管的是兒少保護案件,孩子得因別的緣由進了系統才會被登記。早期學術調查只勾勒過輪廓[3],民間的紅心字會每年至少協助逾 3,000 名受刑人子女[4],但那是服務人數、不是全台總量;對照美國估計約 270 萬名孩子的父母正在服刑[5],可以推想台灣數字絕不小。所以不是「沒有人關心」,而是國家從未把這群孩子當成一個該被清點的群體——他們的隱形,本身就是一種制度的選擇。

參考資料

  1. 陳俞亨。〈跟著家長一起「入獄」,鐵窗後的無罪監禁者——「攜子入監」制度,各國怎麼做?〉。換日線。crossing.cw.com.tw
  2. 聯合新聞網。〈110 年底矯正機關收容人數 5.4 萬人,年減 7.2%〉。udn.com
  3. 王瑞婉(2003)。〈女性受刑人之家庭問題研究〉。嘉義大學家庭教育研究所。(早期學術調查,樣本與年代均有限,僅供勾勒輪廓)
  4. 中華民國紅心字會「心納(收容人)家庭服務」。自 1988 年起為全台唯一專門服務受刑人家屬之社福團體,每年至少協助逾 3,000 名兒童。redheart
  5. National Resource Center on Children and Families of the Incarcerated. How many children have a parent in prison or jail?(估計全美約 270 萬名兒童有父母正在服刑)
  6. Felitti, V. J., et al. (1998). Relationship of Childhood Abuse and Household Dysfunction to Many of the Leading Causes of Death in Adults (The ACE Study). American Journal of Preventive Medicine, 14(4), 245–258.
  7. Turney, K. (2018). 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 among children of incarcerated parents. Children and Youth Services Review, 89, 218–225.
  8. 兒少權益網。〈童年的傷,長大後仍會記著〉。cylaw.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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